关中农民早就有好狗的传统，他们关爱狗，心疼狗。除了豢养看家狗外，更有赶着细狗撵兔的习俗。细狗长着尖尖的脸，垂着两片长长的耳朵，身材瘦细，双腿挺拔，很是矫健。细狗奔跑疾速，反映敏捷，极善捕捉野兔。每逢冬白春绿季节，关中平原就会掀起阵阵细狗狂飙。细狗的时速比一般狗迅即三四倍，追起兔来，十拿九稳，常常不过两分钟，定将野兔捉拿归案。近年来，关中蒲城、大荔、华阴、渭南、泾阳、礼泉等地陆续建立起农民细狗协会，特别经过媒体报道，细狗撵兔之风，愈刮愈烈。
　　一、邂逅狗司令
　　蒲城是关中的农业大县，也是有细狗撵兔传统的名县。75岁的狗司令潘中兴谈起自己的爱犬，两眼炯炯发亮。老人家从小爱狗，十来岁就跟随父亲背着干粮，提着狗食，上澄城，下渭南，与他们的细狗一起扫荡渭北平原。问起细狗的来历，老人说：民间传说细狗就是神话中追随二郎神的啸天犬的后代，这是迷信，听听故事开开心就是了。大荔人说关中的细狗是秦始皇东巡山东带回来的，我看也不可信。秦始皇那么爱狗，挖掘出的秦俑坑中怎么没有狗的陶俑呢？我们蒲城人普遍认为，细狗是杨虎城在欧洲考察时带回来的。作为蒲城人的杨虎城，是位军人，他爱狗人人皆知，蒲城常闹兔患他也很清楚。他爱国爱民，考察回国时就给农民带回细狗，应当是不错的。他还亲自参加活动，我父亲就和杨虎城一起撵过野兔。
　　我是应朋友邀请参加蒲城县细狗协会成立大会时邂逅狗司令的。那是2003年11月，会场设在县城东关一家羊肉泡馍酒楼，200多名细友和细狗出席大会。我看到酒楼前停放着数十辆大小汽车，狗司令说，你看看，现在狗友多阔气，现在细狗多享福，出远门都汽车化了。
　　大会在浓烈的爆竹声中开幕，新任会长王根友在讲话中特意提到关中细狗的来历。他说：细狗原产古埃及，最早可考的资料是金字塔中壁画上的狩猎形象。据说西汉时由丝绸之路传入长安，从御用狩猎渐入民间。我对他的说法很是赞成，近年来我考察了大量汉墓唐陵，又翻了大量历史文献，无论陵墓壁画还是文字记载，都可见到细狗的身影。而至今西安近郊的上林苑、下林苑遗址，就是当年汉武唐皇狩猎的地方。从御用狩猎到渐入民间，细狗撵兔作为关中人喜爱的体育运动，的确有着悠久的历史渊源。
　　成立细狗协会是蒲城历史上的第一次，从此叫了百十年的“狗司令”，改称会长。为显隆重，还请来歌唱演员助兴，末了又放信鸽祝贺。
　　二、“出发，撵兔去！”
　　吃了羊肉泡馍，浑身发热。新上任的王会长发了命令：“出发，撵兔去！”
　　一条由近20 辆大小不一的汽车组成的车队，蜿蜒在初冬的田野上。天空很兰，麦苗很绿，新做的会旗在车外腊腊作响。到达他们日前的采点罕井地界，王会长指挥下车。
　　这是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旷野，贴地生长的麦苗在阳光下泛着绿光，只有地界和老坟上长者干枯的野草。细友们一字排开，间隔三五十步不等，向相同的方向前行搜寻。我跟着王会长和他的名叫“花子”的细狗，学着王会长的样，用木棍桶桶洞穴，戳戳的草丛。很奇怪，旷野十分寂静，一二百人狗的队列没有一点声响。突然一声尖利的哨音划破寂静，接着就听到“狗日的，撵啊！”霎时，放开的细狗，像子弹出膛，像一阵狂飙。“唰唰”地卷向一个飘动的黄点，还没等我看清怎么回事，王会长的“花子”已经叼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奔了回来。
　　别看平日里关中农民木木讷讷，慢慢腾腾，放起狗、撵起兔，不知哪来的灵敏。一场战斗最多二分钟，一二里路就被甩在脑后。三场下来，已捕获八只野兔。
　　我看到，细狗天性很像部队的战马，遇到情况反映既灵敏又神速。那些奋不顾身的细狗，常常因躲闪不及碰在树干上，或者冲下沟崖。
　　休息时，人们有的抱着自己的爱犬抚摸，有的给爱犬按摩，有的给挂伤的爱犬包扎伤口。那些奔跑神速的细狗，为散热，嘴张得比平日大，舌吐得比平日长，有的在地上刨一大坑，跳下去把身体紧贴在湿地上散热。
　　细友们拿出使熟肉，撕成一一小块喂给细狗。在一个村头的小卖部，我看到细友给爱犬买麻花，而他们自己却啃干馒头。
　　太阳偏西，走出数十里地的细友们带着猎物在会长的指挥下奔回出发地，一统计48只，大获全胜！他们把最好的车位让给细狗，有的把细狗搂在怀里，得胜回朝。
　　三、坎坷的狗运
　　回来的路上，王会长给我讲了许多细狗故事。
　　他说他也是从小就爱玩狗，父母怕他耽误学业，不是把狗藏起来，就是把狗送人。当时正赶上1958年大跃进，开展打狗运动。上边来人给狗喂白馍加毒药，未毒死的用木棍敲，还把狗吊起来灌水呛死。好在运动像刮风，一阵就过去了，许多狗种幸存下来。从此，父母心疼起狗来，再舍不得把狗送人了。谁知到了1960年，大闹饥荒，人都吃不饱，狗大都成了饿死鬼。从那以后，政治运动就接连不断，特别到了文化大革命，斗私批修，认为养狗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狗运再次遭殃。后来人与人斗的不可开交，狗才钻了空子，未被绝迹。
　　老王说，近年来，犬运昌盛。城里人大兴养狗，他们把狗当宠物，娇生惯养。他们把狗不叫狗，叫亲蛋，叫女女，并自称为亲蛋和女女的妈咪、爹的，显得酸溜溜的。整天把狗圈在屋里，时间长了，连狗带人都会捂出病来。咱农民不这样，虽然也好狗，也关爱、心疼狗，但不那么酸气娇柔。咱整天把狗带着满世界跑，人壮狗也强。现在城里人也往乡下钻，和我们一起赶狗撵兔了。
　　老王接着说，10年前，政府收缴了民间枪支，不许打猎，野兔泛滥，细狗的作用一下子冒出来。但由于几十年狗运不佳，狗种退化，蒲城土生土长的细狗速度上不去。加上细狗命脆，寿命只有四五年。为培育体格健壮、速度更快的细狗，许多狗友开始引进外国的优良品种。纯种细狗很快普及，被蒲城人称作“新新狗类”。这样一来，狗价上去了，小狗数千元，大狗几万元，普通农民是养不起的。
　　四、“撵兔治病哩！”
　　张老汉坐在我旁边，听我与老王交谈，几次插话说他的经历。
　　张老汉今年65岁，原是县供销社的职员，因身患关节炎、高血压等多种疾病，50 多岁就提前退休了。回来加入了撵狗行列，如今10年过去了，没吃药没打针，浑身的病全好了。他说，一年中少说有5个月他是与细狗在奔跑撵兔中度过的。开始时，一天跑八里十里就累得不行，现在每天都跑七八十里。他说，能不能撵上兔无关紧要，只要有兔撵，有那个由头激起性情就行，我图的就是跑动，就是开心。
　　坐在副驾驶楼上的黑牛说话了：“我图的是撵兔！这几年收枪禁猎，野兔没有天敌，繁殖成灾，庄稼受到威胁，影响收成。据科研所的老陈介绍说，有的地方每平方公里就有四五十野兔。撵兔撵兔，逮住兔子，既护庄稼又能吃肉。”
　　其实，狗友们谁都不会计较猎物归属的。一旦发现一只野兔，常常是八只十只细狗一起围猎。我看见那细狗们好像商量好似的，有尾追的，有围赶的，有包抄的，捕捉者当然是跑的最快的格力犬。格力犬颚宽嘴长，背弯如弓，腿肌发达，爆发力好，时速可达60多公里，自古就是野兔的天敌。
　　五、“我要把新新狗类当产业发展”
　　李三早憋不住了，大声喊道：“都甭说了，下车到我那看狗去。”其实李三是名副其实的狗司令，他家共养了30多条细狗，真正的养狗专业户。
　　车进城关村，在一户独院前停下来。李三说：“到了，到了，下车！”李三介绍说，这原是生产队的牛圈，三年前他租下来，大量养狗。为了一只纯种细狗，他曾跑广州花三万元买回来。他说：“我要把新新狗类当产业发展。” 说着推开大门，30来只细狗见到李三，顿时活蹦乱跳，摆尾昂头，有的直接爬到李三身上，显得格外亲切。我看那狗们气宇很不一般，矫健昂扬，浑身散发活力。李三说，它的狗毛色花杂，不像本土细狗毛色单纯。杂交细狗的特点是矫健、耐活、跑得快，非常惹人喜爱。虽然价格高，仍然供不应求，一年光卖狗收入20 多万元。李三兴奋地说：“没想到过去的耍活让我发了财，供了两个大学生！”
　　李三的话不假，我想起上午撵兔时，看见队伍后边有一男一女，跑动艰难，喘着粗气。就问他们是那里人？回答说是西安的，因迷恋撵兔，经人介绍认识李三，买了细狗，每星期都开车来蒲城，参加撵兔活动。
　　眼看天要黑了，李三大声喊道：“今日大伙辛苦了，走，吃酒去，我请客！”(fotoe签约摄影师胡武功撰文)（cy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