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前在国家图书馆的文津讲坛,罗哲文先生关于长城的讲座中谈到“楚长城是中国长城之父，不久前在河南省境内发现的楚长城已经证实了文献的记载不谬”。罗先生的讲座点燃了我心底对中原故乡的情感，近两年来我三次回河南到崇山峻岭去寻找战国长城的遗迹，不仅在伏牛山看到了“长城之父”－－楚长城的真容，还在太行山里寻访到了同时代的魏长城遗址，拍摄了这些隐没深山老林两千多年的故垒的沧桑容貌。
　　2005年夏，在《中国长城博物馆》杂志第二期读到了一篇令我兴奋的文章--《南召楚长城重大新发现》，作者叫尹彩春。真是机缘的巧合，我和妻子都是中原人而她的祖籍就是南召县，这下我可以南召女婿的身份去探今访古了。
　　首访南召看列城
　　2006年5月1日一早，由南召县文化馆馆长尹彩春先生陪同，当地文保员张明才作向导我们一行三人开始攀登南召县与方城县交界处的九里山高山城堡—韩信寨。崎岖的山路，浓密的灌木丛，闷热的天气，我们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但是在百鸟啁鸣的林间穿行还是让我心神怡悦。看着尹先生已五十开外瘦削的身板我暗暗赞叹他的同时又于心不忍的歉疚，从昨晚的一番长谈中我得知他调查研究南召长城已经7个年头，踏遍了山岭丛林行程数千公里，经年累月的疲惫辛劳可想而知。“五一节”是人们与家人放松休息或出游的假期，尹先生更是需要好好休息，为了我这个远道而来的摄影师他豪爽又倔强地牺牲假期陪同上山怎不令我感动！
　　九里山是南召境内云阳镇东南方一条东西走向弯向东南的山脉，犹如一条卧龙的长身围护着太山庙以南的山谷小盆地。当代在山谷盆地聚流蓄水修建了鸭河口水库成为南阳市的重要水源地。而在古时候水库东侧的山谷是一条重要的交通要道——宛（南阳）洛（洛阳）大道的咽喉地段——三鸦古道，是楚国与东周王室交通联系最近最便捷的一条古道。尽人皆知的楚庄王“问鼎中原”的故事应该与此古道有关。公元前606年，楚庄王率军队讨伐陆浑戎得胜后继续北上屯兵都城洛阳城外，使得周王室宫廷上下一片恐慌，大臣王孙满受命前去慰劳楚军打探楚王的来意。楚庄王不加掩饰地打听周鼎的大小轻重显露出对周王室权力的觊觎。从河南地图上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三鸦古道是楚国出兵讨伐陆浑最近的一条道路，更重要的是，当年南召就是楚国面临中原的前沿阵地，在这里屯兵驻防是必然的。
　　九里山韩信寨是一座大型石头城，建在九里山山顶，海拔639米。高大的石头城墙全部是用块石磊就，最高处可达6米，多数地段的高度在3米左右，北城墙墙体内侧有可行走的平台。城寨沿山势呈马鞍形状，面积138000平方米，有三座城门，南寨门还建有瓮城，瓮城门外的山势陡峭凶险。我们沿着寨墙东西向踏勘，在城内西端看到了一口水井，里面镜面般的水面并不很深。尹先生研究认为这应该是一处楚长城列城线上的一个大型屯兵的城寨，是护卫宛洛通道的军事要塞。至于它的寨名叫做韩信寨是因当地百姓代代流传说是当年韩信曾经驻扎过。村民在寨内建有几座庙宇供奉不同的神灵，其中一座便是韩信庙。
　　当天气温虽然高达32摄氏度，我们还是不遗余力地爬了方圆20公里内的三座大山，分别拍摄了高山城寨和兵营遗址。在河谷以西与九里山遥遥相对的太子山上有疑似兵营遗址的层层壁垒，形状犹如山腰梯田般 ，但很显然这里是不适宜耕种的，那么这些耗费巨大人工的早已被当地百姓称为“九十万寨”的建筑是什么性质的？依尹彩春先生的判断应当是兵营遗址，当时我心存问号未敢苟同。直到最近拜读了尹先生寄来的《南召县古长城调查资料汇编》，渐渐能从总体上把握楚长城的形态和历史时才发现，尹先生的调查工作和研究成果是严密可信的，具有重要启发性。这类遗址不是封闭型的，除了建筑材料就地取材、干垒石结构相同外，与古城寨构造有本质的区别。从它位于交通要道两侧山坡的位置来看也很符合古代冷兵器时代的军事特征。在九十万寨的山头上可以俯瞰整个云阳关（古称楚郁关）与口子河谷地，此关口两侧山岭上类似的遗址有十多处，重要关口用重兵防守是合乎逻辑的。
　　北行20公里，在皇后镇二道庙村，我们再次登上了一座保存比较完好的被称作“二道庙寨”的石头城堡。比起韩信寨来这座城堡只能算做小兄弟了。城堡大略呈圆形直径约100米，不规则大块石磊壁、碎石填中，墙体高3米左右，宽约1.2米。城堡内杂草没胸行进困难，我希望能看到地面残存的建筑基址，但是没能找到。城堡外连接对面山头的城墙只剩下石头根基断断续续蜿蜒向远方。
　　以我多年的野外考察摄影经历自然地联想到清末民初时期社会动荡各地匪患群起不断，山地居民多有在山上修建寨堡躲避匪患的情况。这样的城堡是远古的楚长城还是百年前躲匪患的呢？
　　整整一天的摄影考察结束了，两座山头上的古城堡，它们能被称作楚长城吗？
　　回头看，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不了解当地的历史而自然产生的。
　　身为文化馆长早年曾做过教师的尹彩春先生对当地的历史颇有研究，他根据地方志的记载和近8年的实地调查研究认为，南召县元代以前没有关于人口数量的文字记载，明代初期全县为8000人，明末人口有8780人，清代人口10643人，民国二十（1931）年时有人口24172人，平均每平方公里约15人。遍布南召境内的古城寨多达238座，各种城墙相加总长度约1483公里，按照南召县历代的人口数量来看，这么巨大的工程量除非国家行为，地广人稀的散民百姓是绝无可能完成的。
　　鲁山分水岭 叶县黄石城
　　2007年3月5日，我二下河南来到平顶山市下辖的鲁山县继续寻访楚长城。根据史书记载和近年来学者的研究，楚长城呈“∩”形状，其北线沿伏牛山脉横穿南召、鲁山和叶县。在鲁山县和南召县交界处的江淮分水岭上，我看到了残存的边墙。这段墙体属于楚长城北线的重要地段，在鲁山县境南部山区东西延长达30余公里，宽高均在2米以上，建造时期应该在春秋（公元前650年前）。秦统一中国后秦始皇曾经下令拆毁各国的长城，但这里从山谷到海拔1148米的五朵寨山上仍留有遗迹可寻。鲁山县文管所长张怀发先生带着遗憾又自豪的神情讲述了这段城墙保护下来的故事。2002年的春节期间，村民报告说一干人马在分水岭处开山修水库提灌电站毁坏边墙，张所长立即赶到现场制止。他向施工方讲明这里是楚长城遗址属文物保护单位，损毁文物将要承担重要责任。工程停工后改了设计方案，为此多投入了200万元，但是一段2000多岁的长城朝天障石寨被保护了下来。
　　翌日又奔赴叶县境南的黄城山，据说这里的楚长城更为典型。初春之时，冬草尚未返青，山梁地貌一览无遗，沿山脊渐渐登高视野开阔起来，伏牛山脉最东端成为一道牛尾巴横亘在眼前。超越牛尾巴再极目放眼东望，几公里开外又有群山遥遥相呼应，那就是桐柏山脉的起点了。伏牛、桐柏两大山脉交接的豁口处一条南北大道将中原腹地与荆楚连贯起来，似这般的地形地貌可真是天设地造的军事战略宝地！回首仰望小山头上，一座石头古堡赫然耸立。登上古堡四野尽收眼底，真是一处绝佳的制高点！
　　黄城山古堡位于叶县保安镇西北一公里伏牛山余脉的牛尾巴根上，当地人根据山顶古寨城墙石料在阳光照耀下发出黄色反光而称其为黄城山或方城山。传说明末李自成率军曾驻扎在山寨里，百姓也称其“闯王寨”。古堡海拔406米，约略成椭圆形，周长约1.5公里，残高2--4米，宽约2--3米，城堡内有大量石块干垒的房屋残迹，西城墙内侧可见明显的凹沟，很可能是筑墙时就地取土挖石形成的。西部有储水池遗迹。视野极佳的山顶军事堡垒，俯瞰着伏牛山尾稍的三面平原，扼守着山地与平原交界处南北通衢的古道，进可攻退可守成为咽喉要塞。仔细分辨，古堡东西两侧山脊山可见隐隐约约的城墙蛇痕，说明这不是一处孤孤零零的城堡，而是有着成体系的军事堡垒。从史籍和地理位置两方面考察都可确信无疑这里是楚长城东北线上极其重要一翼。
　　叶县古时称叶公邑，后称昆阳，叶公好龙的成语故事就源于此地。昆阳要塞古道是楚国从南阳盆地东北向的古道“夏道”进入中原的要道，也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当年齐桓公率八国联军欲攻打楚国的兵锋就是直指这里的。东汉时著名的昆阳大战也发生在这里。从这里再向南进入到黄城山南麓就是方城县—楚国的领地了。
　　将黄城山城堡与南召境内的城寨联系起来看很是符合典籍里所说楚长城的特点：“楚盛……欲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逼华夏，故号此城为万城，或作方城。”这里我们或许可以从空间和数量上能相对应地理解楚长城的特点：“多筑列城于北方”说的是数量上很多，几乎是“万城”，当然这只是个虚数，是用来比喻所筑小城的众多；而在空间上，这些列城往往利用山河之险依山为壁临水为堑，连山相接无土之处垒石为固，点线面能相互照应，一处遇险处处支援，形成一道长长的链条或环形支撑面。这个支撑面的合围线在中国历史地图上呈现出一个近乎方形的形状，“楚方城”的确名副其实。
　　方城大关口 南召周家寨
　　2007年4月下旬，我第三次回到河南再次寻访楚长城。因对北京周边的明长城和陕北的秦汉长城的概念和印象深刻，我一直为没见到楚长城的长城线而不能释怀。
　　第一站选在了方城县，因为方城作为地名早在秦汉之前就已被称作“天下九塞”之一了。除了地理位置重要，更因为它名字的由来应该与楚方城有着密切的关系。
　　遗憾的是，尽管有方城县文管所所长作向导，我也没能看到“方城以为城”的地面实物长城，只能在楚长城又一个重要的关隘——大关口（古称缯关）遗址怀古一番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村民曾在城垣遗址内挖出春秋战国时的青铜戈一柄和铜簇几十枚，村子的南山上现今仍有跑马道、擂鼓台、旗杆山的称谓。这里已经由县级文保升格为省级文保单位。
　　作为补偿，接下来的再赴南召则收获颇丰。
　　当然还是请来了老朋友尹彩春作向导。我们在南召县城以西25公里处的板山坪镇华山村开始向806米的高山攀登。这是一个阳光高照的日子，沉重的摄影器材、密不透风的森林和灌木丛、时有时无的羊肠小道考验着我们的身体和毅力。2个多钟头后终于看到了蜿蜒静卧在山腰老林里的周家寨楚长城。
　　周家寨是一处规模巨大的石头城寨堡垒。其石头城墙连绵起伏跌宕穿行于深山老林长达20公里，墙体全部用块石垒成，高3米宽2米，特殊地段高可达10米，墙上有士兵行走平台、雉堞、射孔和上下石阶踏步。周家寨有内外两道城墙和四个城门，外周城墙合围的几个山头上分布着三个石头城寨，分别是王家寨、华家寨和卢家寨。这些小寨可能得名于早年各姓氏家族修葺利用有关。三座石寨互成犄角之势，又居高临下俯瞰着山谷下西通内乡县的古道。
　　长达几十公里的城墙和高山之巅的石头城堡所耗费的人力和财力难道除了国家的实力可为而外还会有种姓家族或小股武装集团来建造吗？这个家族或集团为什么需要这样巨大的工程？这样的家族或集团岂能在历史上销声匿迹而史书毫无记载？
　　尹彩春先生提出了这样的观点：一般说城寨的出现是人类早期社会带有掠夺性质的战争出现后形成的，所以对众星拱月类型的长城线的研究不能低估，应视为中国筑城史的活教材……可以认为这些城寨是远古族民独自求生的防御设施；是族民集团的联合体象征；中心城寨具有王权内容、形式和政治色彩。众星拱月式城寨在历史上应该早于楚长城的形成和完善，并最终成为楚长城的重要组成部分。
　　2002年罗哲文、郑孝燮、吕济民等专家曾经以高迈之年实地考察登上周家寨卢家寨，对其楚长城的性质作了肯定。
　　答案其实就在眼前。至此，我已经释然。
　　与秦汉至明代的长城连贯的高墙壁垒首尾相接延伸不同，楚长城在南召境内的特征呈现出众多列城一线分布，城寨、山岭、关隘或以石墙连接，或一线构筑点线呼应，或众星拱月大寨小寨集群分布控制一个区域，古堡寨子和城墙遗址数量之多规模之大令人惊异。南召县地处伏牛山中心地带，是南阳盆地的天然屏障。清顺治年间的古鸦路石碑上铭刻有“北通晋秦南连楚蜀”，是历代交通要道，当地又有流传了千百年的楚王行宫（今云阳镇）和皇后地名，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楚长城能在南召大量存在。
　　太行山里的战国魏长城
　　战国时期的长城要晚于楚长城，但是群雄割据兼并的社会形势下各国修建长城的规模和数量形成了第一个高峰。在河南省豫北的太行山深山里据说还遗存有赵魏长城，就在我成长的新乡市境内，不能不看看其庐山真面貌。
　　越野车行驶了2个多小时后开始沿狭窄的山路颠簸俯仰吼叫着爬山，几次遇到胳膊肘弯驾驶员不得不施展掉头挪移的办法才得以行进。这里是卫辉市与辉县市交界处的一座高山，海拔约千米左右，坐落于太行山脉的东南部，属狮豹头乡大池山镇歪脑村，长城遗址就在村西山顶。
　　沿山脊缓慢升高，杂草中现出一道碎石长龙，登顶后放眼望去灰白色长城线犹如飘忽不定的长龙不见头尾，在山林灌木和草莽里忽而穿行于山头间忽而呈现在山坡上。可惜的是这段长城太残破了，我只在一个山头下看到了一段没被彻底拆毁的墙体，这段残存的墙体宽约1.5米，长不过10米，高约1米。从断面可见全部由块石磊就，墙基础部分用比较规整的长方形块石铺垫，两侧边有稍大些的石头垒壁，中间则填充小的石块。我们所看到的数公里长的墙体比起楚长城的保存状况更惨，据当地人介绍，这是山民多年来掀石块捉蝎子无意中破坏的结果。
　　与各朝代长城有着类似的结构和建筑思想，这段长城也利用悬崖断壁天险构成防线的要素。我们沿着长城线翻过两座山头又行走了约两三公里后在一处断崖峭壁深沟前不得不止步。
　　据相关资料介绍，这段长城遗迹从辉县市与林州交界的北部山区向东再向南，出太行山经过姜太公故里延伸至卫辉市的山彪镇。建造这段长城可能是赵国为防备魏国而筑就，后来却被魏国所控制利用。
　　但是此说似乎证据不足，因赵国的边境不到这一带。民国十八年编纂的《河南新志》各县历代沿革表上显示，卫、辉两市春秋时属卫，战国属魏。所以，此段长城应该是魏国修建用来防御赵国的更合乎历史逻辑。
　　长城的保护迫在眉睫
　　河南境内的长城历史古老悠久，堪称“爷爷辈”和“父亲辈”，其性质和价值尚未被世人全面认识，其保存状况也不够好。方城县已无“楚方城”的踪影可循；南太行山里的魏长城成为乱石堆，连块保护碑都没有；新密境内山区的魏长城遗迹尚未向世人露出真容。
　　值得称赞的当属南召县。楚长城的调查研究和保护就缘起于1999年制止在周家寨开采大理石破坏古城堡的行为。当时发财心切的投资人曾经纠集了数十辆车二百多人进城上访告状围困县政府，有远见的县领导和文保工作者耐心宣讲疏导，多方论证终于说服了他们，保住了周家寨，也保护了整个南召境内的楚长城，这真是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2007年起，河南省已经启动了对境内长城的全面调查，春秋战国古长城的保护开发和利用将会成为这个文化大省的又一张名牌，中国的长城博物馆有了最古老的真迹，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的长城祖孙济济一堂内容更加丰厚。（图/文 聂鸣）